韩寒·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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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于说话之时 - 李修文

大概在十几年前,一个大雪天,我坐火车,从东京去北海道,黄昏里,越是接近札幌,雪就下得越大,就好像,我们的火车在驶向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国家不在大地上,不在我们容身的星球上,它仅仅只存在于雪中;稍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里,发出幽蓝之光,给这无边无际的白又增添了无边无际的蓝,当此之时,如果我们不是在驶向一个传说中的太虚国度,那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就坐在我的对面,跟我一样,也深深被窗外所见震惊了,老妇人的脸紧紧贴着窗玻璃朝外看,看着看着,眼睛里便涌出了泪来,良久之后,她对自己的丈夫,甚至也在对我说:“这景色真是让人害羞,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得连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我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十几年,但是,却也爱恨交织。它提醒我,当造化、奇境和难以想象的机缘在眼前展开之时,不要喧嚷,不要占据,要做的,是安静地注视,是沉默;不要在沉默中爆发,而要在沉默中继续沉默。多年下来,我的记忆里着实储存了不少羞于说话之时:圣彼得堡的芭蕾舞,呼伦贝尔的玫瑰花,又或玉门关外的海市蜃楼,它们都让我感受到言语的无用,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羞愧。害羞是什么?有人说,那其实是被加重了的谨慎和缄默。可是,人为什么要害羞呢?其中缘由,至今莫衷一是,美国...

只能在18岁喝醉 - 专三千

第一场第一次见到李乐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太奶奶说的“那个人”。英语老师老王,眯着双眼指着李乐说:“这么好的姑娘,不知道会便宜哪位臭小子。”我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白白净净一姑娘,扎着马尾,额前有几根杂乱的碎头发,被四十几道集中投来的目光炙烤得满脸通红,小声和同桌抱怨着。她扭头和我对视了一眼。留在我脑海里唯一的印象是清澈。老王说这句话,是在文理分科后的第一节英语课,也是下午第一节课。这是我生平最讨厌的时刻。阳光穿过被风吹起的窗帘缝隙钻到课桌,午休的后劲还没散去,软绵绵的身体扛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黑板上的板书都变成旋转的不规则图案,像个催眠的万花筒。可我还是小瞧了这个身高一米六的小个子。老王一进门,没有喊上课,而是激情澎湃地用英语开始演说。他一口做作的英式腔调,每个需要与鼻腔共鸣的发音都像低音炮一样震动,试图唤起你胸腔与他澎湃内心的共振。从仅能听懂的几个单词,我依稀分辨出,这是马丁·路德·金最著名的演讲,《I...

桃花源记 - 山月

一我驾驶着钻冰艇把管道外的冰凿碎。如果放任不管,会压坏我们寄居的管道。虬曲叠错的管道,像毛细血管依附在深海的山沟间。庞大的鲸鱼缓缓游过,它们被列为危险生物。艇内均装有毒液弹,遇见可诛之。这是总统李仲尼的命令,无人忤逆。我偷偷把毒液换成麻醉剂,骗过了不少捕杀者。由于没有阳光直射,政府搭建了一套光照体系。李仲尼总统在落成仪式上,眉飞色舞地向电视机前的观众们讲解灯光如何模拟四季的变化。不过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四季的模样。管道内分成六个区域,各有特点。我住的三号区域,皆是榫卯搭建的房屋,檐如燕翅,椽刷朱漆,墙壁白垩,迥异于其他区域的玻璃房和钢筋楼。由于毗邻深海的一处罅隙,能采集纯净的氧气。总有偷渡分子来这里备货。管道外是阴森诡异的珊瑚,群鱼如雪花时聚时散,凄厉的水母像一种绝望的呐喊。冰海里隐隐地刺出探照光,几百艘钻冰艇正孤独地工作。不知从何时起,流传着一则关于《桃花源记》的传说。在陆地淹没、人类迁居海底之后,这个传说愈演愈烈:桃花源是世界上仅存的未被淹没的土地。那里桃花缤纷,水窈窕,鸟空鸣,山色黛翠而迤逦无尽。几百年来,无数的人试图寻找,甚至揭开管道的遮挡板,来到海洋中寻找,其结果如同水珠一般,溶灭于水。我完成了今天的任务。用白色棉麻布擦拭了一...

长安折叠 - 周白之白

如果能一辈子做一条惹人讨厌的“恩爱狗”,其实也不亏。君不见,童话里的王子公主全是这么干的。和童话不同的是,真实的成年人世界,人生不会因为结婚而自然完满。童话里的人单纯又幼稚,现实中的人往往心不甘。从西域雪山到蜀中明秀,再到安陆桃花山,尽管李白会经常忘记自己为何出发,但他总是很快又能回想起来。李白在人生第一次旅行刚开始时,面对世间的明媚山水,曾写下这样的诗句:“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诗句的意思很简单:人间美景不能太过流连,因为时代在召唤。宇宙开辟,生人无穷,又有几人能赶上一个真正的盛世?李白的确并没有过于贪恋红尘,天地宽广,人生浩荡,他在最开始也只gap了差不多十年而已。即便是新婚宴尔、郎情妾意的美好时光,他也仅仅过了三年蜜月而已。从我的私心来讲,我会希望李白能够隐居一辈子,过一生没羞没臊的小日子,世上可能留不下“李翰林”这个名号,但“小陶潜”这个名号肯定跑不了。遗憾的是,李白与你我一样,都不想被困于原地。那些年少酒酣耳热时吹过的大牛,他最终还是想起来了,然后生活就乱了套:突然坐立不安,满山的桃花面目可厌。当别人问他为何隐居的时候,他再也无法潇洒地笑而不答。相反,他感到深深的焦虑和羞愧。开元十八年,春尽之时,李白由东南向西北...

葡萄 - 徐杨

一2017年8月16号,一个背包客从长江入海口登上客轮,溯流而上,15天后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上岸,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我在一家媒体工作,那天早上,办公室的线索系统刷新了一则电话热线:我找徐沐记者,有一封海上来信,烦请速来楼下。办公室一阵喧嚷,同事们纷纷调侃,是不是前女友寄来的信,还是一位下海的前女友。线索电话是个座机号,我打了过去,接电话的却是单位对面小卖部的大叔,他说刚刚有个背着旅行包的男人买了一包烟,然后借用电话打给了我,此刻那个男人正在街边站着抽烟。挂掉电话,在燥热的目送中,我起身下楼。如电话中所说,一个背包的男人。我说,你好,我是徐沐。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精瘦,发际线微微后移,冲锋衣挂在萧条的肩上,空落落地像捕获了很多风。男人说,我在上海抽烟的时候,向一个人借打火机,闲聊中他跟我分享了一篇小说,我很感动。作为报答,我表示愿意为他做一件跋山涉水的事情,这对我来说不难,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名背包客。他给了我一封信,那大概是15天前的事情,我一刻也没有耽误,虽然我可以坐飞机来找你,但我承诺了,这件事必须跋山涉水,所以我坐船,今天才到。信里是一首没头没脑的打油诗: 葡萄藤上葡萄秃葡萄藤叶驻寒风葡萄藤下生乌鸟啄罢玉骨吐白珠信纸上还盖了一个章,...

喊花夜 - 张秋寒

收工后,小伙子带我们去吃晚饭。主任再三叮嘱,文件上有规定,一客是多少标准,绝对不能超标。“入乡随俗。”小伙子不是应届,毕业快两年了,一直处于自由职业的状态中。说话没有学生腔,待人接物有自己的一套。先前,就他这种不在校又不在岗的情况,我们只能找来一些他的邻居。他们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有礼貌”“讲卫生”什么的。问有什么缺点,都说没有。唯独物业大叔想了一会儿,说曾经有业主来反应,小伙子带的学生课前课后比较喧哗,最好在这方面注意些。等了半天,来了一位学生家长,而且是个很会说的人,一二三四五列得有条有理。如此一来,我们的记录看上去才稍稍体面确凿了些。晚饭安排在一家江鲜馆。这个城市的特色美食就是江鲜。我们从江边路过,见落日稳稳地照着江水。江是大地的静脉,澄净的红看起来倒并未流动。小伙子敬了主任一根烟,又来敬我,我说我不抽。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同事,主任喊小伙子一起出去抽。小伙子自己并不抽烟,他把整包烟都塞给了主任。主任不肯要。女同事一向会跟主任没大没小的,这时白了他一眼,笑道:“不得了了!你只要拿着马上就有人举报你受贿了!”香椿炒蛋,花雕蒸鲥鱼,古法炖生敲,鸡汁刀鱼,清炒蒌蒿……服务员再来时,主任下令不要再上菜了。服务员说河豚已经在做了。主任脸上是种做...

达芬奇睡眠法 - 特区文学

文/孔迩 一1959年的一个早晨,纽约市,一条狭窄的、满是油烟味的街道上,一日的繁忙还没有开始。霞光越过平房屋顶,照进一家餐馆的玻璃窗,使得一只倒咖啡的手不觉恍了下神。片刻之后,女孩满脸通红,飞快地用袖子抹去桌上的咖啡,并向客人表达歉意。那位犹太人—我们暂且叫他X—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报纸打开:咖啡浸湿了底部的一小栏空间,一个常被忽视的地方。他摆摆手,示意无伤大雅,就专注地读起来。污渍下面是一篇论文,提到了几个来自欧洲的神经学家和哲学家;在倒数第二段,一位专家的发言中出现了“达·芬奇睡眠法”的字样。X合上报纸,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擦擦手,没有说什么就去上班了。他的父母于二十年前逃亡到这座城市,开了一家杂货店,他此时则是一名汽车厂工人。这是X一生中少数几个可考的瞬间之一。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或许订阅更多的报纸和杂志算是一例,但他向父母解释说,这是在为转行做准备。他住在一幢小楼顶层唯一的卧室里,楼房临街则是杂货店的门面,每天飘荡着熏肉、豌豆和巧克力的味道,五颜六色的烟盒整齐地码放在靠窗货架上。从某一天起,楼上半夜不时响起闹钟的尖叫,每次都会吵醒他神经衰弱的母亲,使其一夜无眠。而汽车厂的同事们也发现,他开始睡...

致一位德国友人的信 -

第二封信(1943.12)译/杨荣甲 王殿忠 我已经给您写了信,而且是以自信的口气写的。经历了五年的离别,我已对您解释过,为什么我们是最强大的。这是由于我们为追寻理智而走过的弯路,是由于我们对正义的担忧而造成的迟误,以及由于我们希望对所热爱的一切进行调解的狂热爱好。不过,回首往事,这些是值得的。我已经对您说过,为走过的弯路,我们曾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与其要非正义,我们宁愿承受混乱。但与此同时,正是这弯路使我们今天产生了力量,正是走过的这弯路使我们正在接近胜利的时刻。是的,我已对您讲过所有这些,而且是用我流畅的笔端肯定的语气一气呵成的。还有,我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思考。我在夜晚构思。三年来,你们在我们的城市和我们的心中创造了黑夜;三年来,我们一直在黑暗中进行思考,而今天这思考已变成了全副武装面对你们的行动。现在,我可以对您谈谈智慧了。因为我们今天的自信,是关于万事都有因果报应、都会真相大白的自信,是智慧给予人们勇气的自信。而我以为,这是曾轻率地对我谈起智慧、谈起看到智慧从遥远的地方走来,看到智慧突然又决定重回到历史的长河之中的您会感到特别惊异的。正是在这点上我愿意谈谈对您的看法。在后面我会对您说,心理的自信并不会给人带来愉快。这些已经赋予我给...

你见过海兔 - 星秀

我们抵达子藏岛的时候,天还没有黑。秋末冬初的海滩上,海风像被冰镇过,倏忽间就吹透了半旧的红色毛衣,直吹到人身体的深处去。此刻,太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火焰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海面上。马超站在我身后的一块锈满贝壳的礁石上,满脸倦容。子藏岛上的陆地还算开阔,环岛一圈生长着密匝匝的低矮松树,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淡红色的海面此刻格外宁静,泛着太阳金光的波浪,浑浊地一次次喧腾而来,又一次次奔涌而去。我把折叠斗篷打开,蓝色帆布上的褶皱怎么都扥不平整。周围的夜色渐至暗淡,寂静下来的四周开始让我感到局促不安。最近一月多的时间,每到天黑的时刻,我的身体愈加敏感。我让自己尽量平静地躺在出租屋的木床上。紧闭双眼,眼前是大片大片的不断消散又不断聚集的红色。对门卫生间里的自来水哗哗地响着,厨房里张姐正在做晚饭,爆炒辣椒产生的呛人油烟在客厅里游走,顺着门的缝隙钻到卧室里来。气管里像是被填满羽毛,我张大嘴巴呼吸,如同一条缺氧的金鱼。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帐篷还是没有搭好,马超一脸冷淡地坐在一棵松树底下,仿佛他也是长在那儿的一棵树。他的无动于衷让我更加忧心忡忡,过不了几天,子藏岛就要被寒冷封锁,而我和马超,将再也找不到浅水湾里的紫色海兔了。出发来子藏岛前,我和马超曾有过彻夜...

饮啄篇 -

一饮一啄无不循天之功,因人之力,思之令人五内感激;至于一桌之上,含哺之恩,共箸之情,乡关之爱,泥土之亲,无不令人庄严。 白柚每年秋深的时候,我总要去买几只大白柚。不知为什么,这件事年复一年地做着,后来竟变成一件慎重其事有如典仪一般的行为了。大多数的人都只吃文旦,文旦是瘦小的、纤细的、柔和的,我嫌它甜得太软弱。我喜欢柚子,柚子长得极大,极重,不但圆,简直可以算作是扁的,好的柚瓣总是涨得太大,把瓣膜都能涨破了,真是不可思议。吃柚子多半是在子夜时分,孩子睡了,我和丈夫在一盏灯下慢慢地剥开那芳香诱人的绿皮。柚瓣总是让我想到宇宙,想到彼此牵绊互相契合的万类万品。我们一瓣一瓣地吃完它,情绪上几乎有一种虔诚。人间原是可以丰盈完整,相与相洽,像一只柚子。当我老时,秋风冻合两肩的季节,你,仍偕我去市集上买一只白柚吗?灯下一圈柔黄,两头华发渐渐相对成两岸的芦苇,你仍与我共食一只美满丰盈的白柚吗? 面包出炉时刻我最不能抗拒的食物,是谷类食物。面包、烤饼、剔圆透亮的饭粒都使我忽然感到饥饿。现代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吃肉的一代”,但我很不光彩地坚持着喜欢面和饭。有次,是下雨天,在乡下的山上看一个陌生人的葬仪,主礼人捧着一箩谷子,一边撒一边念,“福禄子孙——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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